58 第 58 章 (第3/3页)
来,这一逃是摆明了不打自招怀有异心了,苻坚也不用再问再见,道:“将慕容桓于闹市问斩,其余家人都予以赦免。”这下群臣又有意见了,慕容桓有个儿子慕容顗,年纪跟慕容冲相仿,都道:‘哪有杀了父亲留下儿子的道理?这不是埋下祸端吗?’连权翼也道:“鲜卑慕容狼子野心不能久居人下,宜速除之。”便有多人附议诛除鲜卑慕容。本来不关鲜卑慕容的事的,只因慕容桓一时心慌糊涂出逃,不但枉送自己性命,还再一次将鲜卑慕容送上风口浪尖的地步。权翼年纪虽然不是很大,但却是当年提议扶佐苻坚登基的老臣,苻坚对他的话也不能完全装聋作哑不给出反应。当下稍一沉吟,道:“今日已晚,暂且退朝,咱们明天再议此事。”退朝回来满腹心事先往寿安宫吃饭,听太后、皇后议了会儿长公主的婚事,太后未免伤感,道:“锦儿是最懂事贴心的,以前每天都不忘来这里说一说话陪我,这一出嫁,就好比把我心尖上一块肉割去了。”苻坚、皇后自然宽慰。太后向苻坚道:“你别在我这里磨蹭了,先回去看看吧。”苻坚稍有诧异,但也不多问别过太后出来。
回来泰安宫,王洛正在宫门外站着,常年带笑的脸上这时神情也颇为古怪。苻坚更觉不解,连身后赵整也不由奇怪地多看了王洛几眼。这时小宦官已经忙着把门打开,苻坚瞬间惊呆,赵整和一直站门外只听到动静不知道情况的王洛也都同时目瞪口呆。房里白兽毛皮铺的地上砸碎的琉璃、玉、瓷器片,撕破的书画,凌乱的被子、枕头。大床上纱蔓被拉塌半边,七零八落地悬着,倒了的屏风,歪了的案几,整室寝宫便是满目狼藉。慕容冲竟然把苻坚寝宫给砸了。大概是这事太出乎苻坚的想像,苻坚在震惊过后竟然异常平静,向房里扫一眼,只问:“人呢?”王洛惊醒过来,宫外这么多人守着,人却是不可能跑得掉的。慌忙往箱柜四处寻找,又趴地往床下一瞧,看到床底深处角落里的身影,回道:“陛下,慕容公子在床底下。”显然慕容冲也知道这次祸闯得大,吓得躲到床底下去了。苻坚先不管他,仍然觉得匪夷所思,挥挥手,跟在身后也还都正无语地等着皇上处置的王洛等几个宦官便先退出去了。只赵整还跟着怕碎片伤到苻坚,劝道:“陛下……”苻坚也举手止住,赵整便也不再多说。脚下几乎没有插足的地方,苻坚踩着绸被往前走出几步,见大椅还算干净便坐下了,看着混乱不堪的寝宫突然之间也有些灰心,未免心内踌躇起来。过得一会,床底发出轻微悉嗦动静,想是听房中半晌这么安静慕容冲不知是什么情况,猫着爬出探头探脑向外瞧看,正东张西望冷不妨瞧见坐在椅上的苻坚身影,吓得一跳,又飞快钻回床底下去了。苻坚也回过神来,不由长叹一声,轻声道:“收拾了吧。”赵整应了出去传宦官进来收拾,苻坚也正起身要走。床底又有人影晃动,慕容冲慢慢地爬出一半,抬起头来探究地看苻坚,显然苻坚这个反应是不正常的。苻坚便也看着他,那副面容仿佛是由两边对称、柔和细致的线条一齐延伸沿着双颊滑落划出优美弧线,于精巧下巴收拢而勾勒出来完美无瑕粉嫩的脸,晶莹剔透的肤色,端正标致的五官,令人目眩神迷的容姿光彩流转,赏心悦目,顿时满室的乱七八糟都不见,满腹的烦恼也尽皆消散了,且慕容冲天生一副讨喜的笑模样,即便没什么表情也似乎像是笑颜,叫人看着喜庆,这时仰着脸好奇又认真地盯着苻坚,红红的小嘴紧闭更衬出那一双圆眼的晶亮有神,苻坚不由向他微微一笑。慕容冲的胆子便大了点,又爬出来一些,还挺关心不解地问:“皇上,你怎么了?”正彼此对视,门口传来细碎脚步声,随即清河快步走了进来,看到房里这般景象,身形晃了一晃几乎晕倒,连话都说不出来,雪白了脸轻飘飘木然行到苻坚面前跪下了。二美当前,苻坚这时哪里还舍得?却是叹息道:“朕为了你们也不知多么为难,你们还毫不体谅朕的一片好意,当真寒了朕的心。”清河听得苻坚还是顾念情份的,哭道:“此生受陛下厚恩,妾粉身难报。”其实清河也只十四岁,本来正是因为无助才希望弟弟到来可以相互依靠,只不想慕容冲进宫后会是这么令她两难的局面,这次自知罪祸非小,止不住害怕。慕容冲气道:“一定是那些大坏人都不喜欢皇上仁心大度,又说我在宫里会带来祸事,要逼皇上杀了我们族人,为难皇上。”清河正害怕呢,闻言又更吓住,抬头疑问地去看苻坚。苻坚皱眉批评道:“呃,朝中重臣岂容你胡乱评价,以后再不可说了。”但并没反驳慕容冲的话,可见说得不错。慕容冲蹭地站起,气愤愤道:“我早就说咯,皇上不如干脆放我们姐弟出宫算了。”清河又急又怕,又哭了起来。这一哭一气,倒令苻坚心乱,哄道:“美人莫急,朕既然接你们两个进宫,就是想好好待你们的。”正欲搂了上床安慰,转眼看到满地狼籍,王洛领着进来收拾的宦官还都垂手立于门侧呢,这才想起怒向慕容冲看去,慕容冲一个激灵又已飞快钻进床底去了。苻坚冷笑道:“朕要罚你你在床底能躲得过去吗?”慕容冲抱成一团缩在角落里不作声,他今天真的疯掉了,早上他趴在窗口看到远处枯枝上渐渐露出的新芽,嗅到早春到来的清新气息,听到几个小宦官宫女遥遥传来的嬉笑说话声。然后他就不可抑制地莫名发起狂来,把泰和宫砸了个乱七八糟,其实究竟怎么开始和其中过程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知道现在也是后怕。清河这次倒也没有出声,或者觉得慕容冲也该受到些处罚了。不想苻坚只骂道:“晚上回来再好好收拾你。”虽说是骂,语气中却已带出几分笑意,清河怔了一怔,抬眼去看苻坚,苻坚已经出宫去了。
朝臣再提出诛杀鲜卑慕容,苻坚没有同意。这时又有喜事,长公主锦南出嫁,这是苻坚第一次嫁女儿,又是嫡长女,自然颇为隆重,不仅太后、皇后,连苻坚、苻融都跟着操心,一番忙乱喜庆,这段时间便疏忽冷落了一人,这人便是太子苻宏。却说苻宏时年十四岁,长得不是很强壮,但骨架比较大也不显瘦弱,性格更像母后比较温良。是个普通正常的少年样子,但作为太子,显然不可能有普通正常的少年生活。每天安排密集的文武太傅教授学习,按时向太后、父皇、母后请安,定时定点饮食、寝卧甚至入厕,无不井然有序而繁忙枯燥。原本苻宏在秦宫这样的皇子生涯中还有两个同伴,偶尔能在一起玩耍,互诉心事,便是长兄长姐,正是寂寞少年以前最大的安慰和乐趣。不想随着年纪渐长,大哥去邺城后便一去不返,长姐也出嫁了。只余苻宏一人便更形单影只,孤独无聊。苻宏住在东宫,每天早起练一会儿箭然后往西宫向太后、母后请安。途中穿过后宫花园的一排虎屋便是近道,可以少绕许多路。虎屋是驯养凶禽猛兽的地方,不过最近父皇不大玩这个了,最后一只雄鹰带去邺城西山狩猎时也失踪不见,因此这里空了下来,平常也没什么人。苻宏让人把四周围着的铁栏网丝都打开,好方便每天通行。那时是万物复苏的春天,虎屋的窗户也大开着,春风徐徐拂来,窗外一丛新芽绿柳,两只黄鹂鸟儿鸣得正欢,苻宏转头瞧去,原本是想看黄鹂鸟的,却一眼瞧见远处泰安宫窗户后的一点小小红影,虽然看不大清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苻宏觉得那个小红影看起来好像也很寂寞的样子,顿时生出几分相惜的心思。后来每次经过虎屋,苻宏总是会往泰安宫看上一眼,那个小红影一直在窗后,从春天到夏天,连位置也没有动过,似乎不是一个活物。苻宏越来越有些好奇,有一次问随从:“父皇寝宫里的那个人就是慕容冲吗?”一雌复一雄,□□入紫宫,苻宏当然也听说过。随从怎么回答的苻宏不记得了,但是第二天,再走到虎宫时,能够望见泰安宫的那扇窗户关了起来,什么都看不到了。
晴空万里,明媚的阳光静静洒下,窗外有一片浓绿的花草,慕容冲是看着它们由荒草地一片片叶子长出来的。忽然,花草动了一动,一个锦衣少年出现在面前,其实还算不上少年,因为梳着总角。或许只是路过,慕容冲静静地看着,就像看着窗外的天空和花草。少年也在看他,带着些少年人的探究、对陌生人的好奇一步步走近。慕容冲的眼里便也渐渐有了疑惑和稀奇。‘嗨,我在那里每天都看得到你。’少年先尝试搭话,回身指了指一个方向。慕容冲顺着他手指看去,那是远远一个阁楼。慕容冲抿了抿嘴,大概象是笑了一笑。这样两个差不多年龄的男孩便感觉熟络了一些,少年完全走到慕容冲面前了,表示友好道:“他们都说你长得很美。”慕容冲还是沉默,大概太久没有跟其他人说过话了,有些不适应。少年又问:“你每天都呆在窗户这里干什么?”慕容冲微微歪了歪头,好像有些苦笑,道:“不干什么?”二人便说上话了,少年说着话就在地上坐下,和慕容冲隔着窗户面对面坐着。少年好奇问:“你都不出去玩的吗?”慕容冲想了想,问:“现在是几月?”少年道:“六月上旬末,你不知道吗?”慕容冲低下头弯手指头,数了数,然后抬头道:“五个月前,就是上元节的时候我去皇陵玩过。”少年闻言抱怨道:“皇陵我每年都去,一点都不好玩。”慕容冲笑笑:“是啊,是不大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