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 43 章 (第2/3页)
看得出门口的花都残谢了,慕容冲稍稍迟疑地站住看了一眼,门窗全都大敞着,因四周都是漆黑,所以一眼便先瞧见一身白衣裙的娘亲手里托着一盏琉璃灯盏正在房里走动的身影,慕容冲欢快飞奔过去。跑到门口时,娘亲也正举着灯迎面走到门口来,灯光下照见娘亲异常削瘦苍白的脸。慕容冲又是欢喜又是委屈地朝娘亲怀抱扑过去,以为娘亲一定也会扑过来搂住自己,谁知没有,到了面前娘亲就好像没有看到他转个身又往那边走去了。慕容冲扑了个空,便是怔住,怔得一怔忙跑过去追上,笑嘻嘻喊声‘娘’拦到娘亲面前抬头望了。和氏的道路受阻,便道:“我不走啊,凤凰一定会回的。”慕容冲好笑道:“我不就是凤凰么。”和氏眼神茫然,转身又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又道:“我不走啊,凤凰一定会回的。”慕容冲这下笑不出来了,觉得娘亲有些不对,着急拉住喊道:“我是凤凰啊,娘你看看我么。”和氏还是不看他,慕容冲不知怎么回事,急得直摇她,哭道:“娘你怎么啦,看看我么,你看我是凤凰,是不是啊?”和氏任他摇晃,苍白削瘦的脸上愈显出两只又大又黑的眼,那眼神却是痴呆无神的,眼珠定定地只看着前面。喃喃地念:“我不走啊,凤凰一定会回的。”慕容冲摸到娘亲的手,像冰铁一样冰凉,娘亲还只穿着单薄的白丝衣裙。忙两手握住了问娘冷不冷。可是娘亲什么话也不会说了,只会不停地重复那一句话。慕容冲心慌极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哭着拉了娘亲一起离开。和氏任他拉着,另一只手上还举着那一盏琉璃灯,在茫茫漆黑无边的夜色中照出一团微弱的光亮来,光亮中是他们母子两个绝美的素衣人影,在呼啸的夜风中雪白衣袂翻飞,缓缓前行。慕容冲将娘亲一路拉回了值班房小屋,问五哥娘亲是怎么回事,慕容泓也只能安慰他,道:“你娘太担心你才会这样,现在你回来了慢慢会好的。”慕容冲一点办法也没有,只会守着娘哭,挨过打的半边脸上也开始火辣辣地疼得难受起来,便是整晚都没有睡,慕容泓也陪了他大半夜。
第二天一大早,便有圣旨下诏宣旨,令慕容鲜卑一族四万余户,数十万人迁徙长安。慕容暐领了旨,各自准备在寒冬腊月即刻开始群族长途迁徙。秦天王苻坚昨晚已经连夜启程,启驾西归先动身走了。天子使臣宣读完圣旨又捧出一个锦盒送来,道:“天子赏赐,使奴送来交故燕大司马、中山王慕容冲。”慕容暐、慕容泓齐齐变了脸色,却只能黯然无奈。他们都已经听说发生了什么事,自然也都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唯一不知道的是在这锦盒之内到底放的是一段白绫?一把匕首?亦或是一壶毒酒。当然是什么都已全无区别。慕容冲几乎害得苻坚丧命,而苻坚赐死慕容冲,如果不连累到其他人,这几乎已经是最好的结果。然而慕容冲毕竟也是他们一直以来都疼爱的小弟,自然也难免不忍。慕容冲这时半边脸红肿得厉害,两只眼睛也因整晚哭泣红肿起来,整个人便犹如红面发出来的馒头,倒显胖了许多,到这时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地,茫然接过锦盒,锦盒份量不重,实际上里面也用不着盛放太多的东西。他从小是在宫里长大的,自然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便先眼巴巴去看三哥,他三哥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除了忧怨哀伤以外几乎再没有任何其他的神情了。便这么悲伤地走来将他轻轻抱住,又摸一摸他肿起来的脸蛋,问:“三哥打疼你了吧?”慕容冲点点头。慕容暐又道:“你别怪三哥,三哥心情不好。”慕容冲又摇摇头,道:“我知道。那你也不要怪我好不好?我都是胡说八道的,我也……心情不好么。”慕容暐微微点了点头,却不再说什么松开他转身便走了,似乎还有隐隐哀叹。慕容冲怔怔瞧着他的身影走到里面去了,又去看五哥。慕容泓也不知是悲还是怒,脸色灰白直摇头,拳头捏得紧紧的,咬牙切齿恨声道:“苻坚,我一定会报仇的。”慕容冲呆呆看了半晌,转而去看旁边已经痴痴呆呆认不出自己的娘亲,可是娘亲现在已经不能帮他拿主意了。慕容冲收回目光到锦盒上,摸了摸胸前玉佛,然后一横心便揭开了锦盒。让他意外的是,锦盒里面空荡荡地只有折好的一方干净素帕。慕容冲挠一挠头,莫名其妙地拿起帕子瞧看,在素帕的一角还绣着一只精美的七彩凤凰,看起来倒好像就是自己平日所用的,更是大为不解。呆在一旁的慕容泓看到也惊奇地瞪大了眼睛,转而大喜过望,奔过来道:“盒子里就是这个?这不是你的帕子么?这个苻坚搞什么?直娘贼,几乎将我魂也吓去了。”说着哈哈一笑抱住慕容冲,犹自庆幸往盒里瞧去,又紧张起来道:“还有一封字信。”果然丝帕下面又还另有一张洒金花笺,慕容冲拿起来瞧看,笺上写的是一行诗,道是:天边流云满腹泪,盒里锦帕尽是丝。心悦君兮君不知,愁肠百转到几时?这些字慕容冲都认得,看完却怔怔想了一会才突然领悟过来是一首情诗。登时面红耳赤羞怒。象他这么大年纪的小男孩,平生第一次收到情书,哪怕便是正常的异性甚至是心上人所赠,恐怕也难免会觉得尴尬和不知所措。何况是这么古怪羞辱的情况?当下便是气得浑身发抖,慕容泓见他发呆,便也凑过来瞧看,问:“写的什么?”慕容冲早满脸通红将花笺情信扯了个粉碎,撕碎了扔到地上拼命地踩,又还不解恨,抓起碎屑连同丝帕和锦盒一股脑扔进火盆烧去。慕容泓愣住,有些古怪地看他,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笑容便也散去了。
随即慕容冲和慕容一族十五万人一起奉旨开始了大规模的西迁,这时是公元370年12月,天气变得异常寒冷,飘起了雪花,路上也结起冰霜,他们这些人还是有比较简陋的车驾,有一些瘦马老牛拉着领先上路走在前面,但是车马数量明显远远不够,慕容冲看到后面望不到尽头的长长队伍里大多数人都是徒步。这些族人大部分已经分给秦军为奴,更要推着车拉着行李背运物资等事。慕容冲和娘亲一起,因为他一开始就病倒了,咳嗽吐血又发起烧来,因此母子俩是单独和几箱衣物一起乘坐一辆小车。有个车夫兼奴仆专门伺候。出发当天就已经找了大夫看过病,慕容泓又想办法弄了些草药,常让妻子煎了药送来。慕容冲总是不停跟娘亲说话,值得高兴的是,娘亲有他陪在身边果然似乎渐渐有所好转,有时候会清醒一些,认得出他来还会催着他吃药,但是大多数时候还是痴痴呆呆的。
天地间飘舞着雪花,以前慕容冲是最喜欢下雪的天气的,可是现在太冷了,他用哥哥的一袭大氅将自己连头带脸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然后跳下车来沿途捡些断枝枯叶到车上。他们出了邺城要穿过一片荆棘丛林,可是每到落宿休息的时候,因为冷的人太多了,附近的荆棘都会一扫而光,被人砍伐烧火取暖,慕容冲他们车上虽然有个火盆,但也常常因没有东西可烧而断火。何况这时他们已经走出了荆棘林,走在光秃秃的乱石荒崖间?当然,情形也并没有糟到非得慕容冲自己动手拾柴的地步,只是他性子比较活泼,在车上坐得久了便待不住,每当身体比较舒服的时候便会下车走动走动再顺便拾柴而已。这时手里抱了几根枯枝低着头走着,他不敢走得太远,五哥警告过他,说后面比较乱,会有人抢剥他的衣服。可是今天因为捡手里这几根枯枝已经掉队得比较多了,便抬头寻找自己车马,一转眼瞧见人群中不远处一个胖大显眼正拉车的熟悉身影,这身影是陪着他长大的,虽然现在已经远远没有以前那么胖了,可还是一眼就认得正是连官。慕容冲大喜忙跑过去。现在他们正走在一段比较陡峭的山石上坡路上。连官可能是因为生得胖,给人感觉比较壮实,因此让他拉车,其实他是没什么大力气的,这时拉着一辆堆满了从皇宫里带出来的沉香木案椅的大车,车旁车后还有三、四个奴仆一起使力推着,可是艰难行进到上坡顶端的时候车便静止不动,任凭连官等几个奴仆如何用力也再上不去了。慕容冲扔了手里枯枝,也跑过去一脚在前一脚在后的咬牙用力帮推,连官看到他,虽然慕容冲包裹得严实,可是连官只一眼就认了出来,红黄冒汗的脸上便是喜道:“小……你好啦。”慕容冲这一会儿还比较舒服,便道:“是呀,我已经好了。”连官甚为欣喜,只是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只夸道:“别看你小,还很有些力气呀。”可是车子还是不动分毫,慕容冲拼命用力,脚只在雪地上打滑,最后还是另外有两个心善的老弱族人看到,一起上前推了一把才把车推上陡坡。连官松了口气,擦着汗千恩万谢。可是现在才刚出了邺城,离长安还远得很呢,慕容冲担心地望着堆得象小山一般的大车。又跟着他走了一会,告诉连官自己的车就在前面,说了会话。因怕离开久了娘亲会担心,方招招手道别先跑走了,跑回来瞧见车马已经停在路边,娘亲也下了车正站在风雪中张望,果然看不到他的身影娘亲便担心起来,慕容冲拉了娘上车,欣喜告诉道:“我见到连官了,就在后面。”娘亲也不知听懂没有,只是看着他微微笑着点头。慕容冲又想着去找三哥,三哥现在身边用的几个奴仆都是秦军不要的比较老弱的。连官虽然胖,但是年纪也比较大了,要是能想办法过来伺候就不会那么辛苦,那就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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