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 24 章 (第2/3页)
异,问:“怎么啦?你怎么现在才回?咱们正要去找你。”慕容冲、宋西牛也奇怪瞧了,小高听得韩凌说话便看了他,只是眼神迷茫,语气困惑道:“我去找人打听秦、燕两国战况去了。”秦国燕国交战情况韩凌等人自然关心,小段只问:“怎么样?王猛退兵了没有?”小白笑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听说没得仗打了,所以生气。”小高仍是显得不是很确信,看了大家,眼神却没有焦点只好像谁都没看似的,道:“说是太傅四十万兵马一触即溃,除一开始便失了重镇洛阳外,这短短几天,秦军又已先后取河阳、荥阳,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现便屯兵荥阳,直指邺城。”韩凌、小段几人听得一怔,怔过之后便是一齐哈哈大笑起来,都是不信,小段笑道:“王猛三万人?”小高点头表示也奇道:“是啊。”韩凌也笑道:“咱们四十万人,那就是说十几个人打一个人,然后这十几个人打不过逃了。”几人更加轰然大笑,小白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指了道:“你是不是看中山王这几天烦恼,便想这么个法子来逗他开心?”这果然是个天大的大笑话,慕容冲也是笑个不停,边笑边不满意,道:“你们小声点么?不要吵了小叔叔睡觉。”小高看他们都笑得有趣,便也不由跟着笑一笑,仍是疑惑道:“我也不信,连问了几十个人,可他们都是这么说的。”韩凌几人见他认真,不像是说笑,渐渐都止住不笑了,也都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小段仍是不信,滴咕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说着都去看慕容冲,等他解惑。慕容冲歪头想一想,天下地图早在他胸中,便是想到,道:“我知道了,当时桓温来打咱们,三哥曾向秦国求助,答应用虎牢以西之地做交换。现在河阳、荥阳正属虎牢以西,我三哥说话算数么,一定是让给他们的。”韩凌等人听了都是点头,连宋西牛也觉得有理,都认为便是如此,王猛不过三万人却在燕地如入无人之境,自然是这个道理了。小高也明白过来,嘿嘿地笑,悻悻道:“听他们一个两个说得都好像真的一样,倒白吓我一大跳。我说要是有这样的事,我家怎么也不来个信给我?”宋西牛想了想,道:“就是这几天的事,各位家里送信的话恐怕也没有这么快,而且咱们出来了行踪不定,想找咱们也不容易。”总之,这不是个什么好消息,几人本来的好心情都有些扫兴,韩凌只道:“反正明天就要回燕了,咱们回去后看不顺眼,再把王猛打回去便是。”只让众人各自回房早作休息。小瑶也劝慕容冲回里间去睡。慕容冲不肯,爬到慕容永身边卷曲了道:“我要睡这里。”好在床大,小瑶便另把被子拿过来给他盖上,又睡在房里地上相陪。过了半晌,慕容冲睡不着,也不好意思说是想娘了,毕竟这么大了怕人笑话,只向小瑶道:“你唱个歌来听么?”小瑶便坐近床边问:“小王爷想听什么歌?”慕容冲也说不上来,道:“就唱你觉得好听的歌。”小瑶便轻声唱起一首歌谣,甚是软糯婉转,跟慕容冲娘亲往日唱的全然不同,慕容冲默默听完一遍,方奇道:“这是什么歌?我怎么从没听过。”小瑶道:“这是以前我在田家时学的,是汉人女子唱的歌。”慕容冲觉得新奇好听,道:“那你再唱。”小瑶点头,正要再唱,忽地门被敲响,韩凌声音随即响在门口道:“王爷,太子醒了。”
慕容冲听得大喜,翻身下地便跑,小瑶忙抓了件皮裘跟上,出得门来,夜色清冷漆黑,韩凌、宋西牛等人都等在门外,手忙脚乱帮他裹好裘衣,拥簇了飞奔向正殿。刚到门口,两个侍妾正打了灯笼出门要去找他,见到他来忙道:“穆小姐来了,太子正叫你呢。”说着便往里请。她们虽然脸上尚有泪痕未干,但此时都是改了笑容,语气轻快,看起来颇为高兴的模样。慕容冲更加欢喜,进得殿来,门边虽然还暗,但大殿尽头屏风后一片灯烛通明,将大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屏上晃动着几个人影。韩凌等人都不过去,只小瑶跟着慕容冲径直跑到床边,因是晚上,人少了许多,幕僚都避让到外面去了还没过来,周围似乎大多是女人,只有一个太医显然是彻夜留守在这里的,已经看过也到一边去了。慕容冲也不管别人,一眼先瞧见床上拓跋寔果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听了身边那个俏丽侍妾说话,这侍妾本也是个乖巧之人,以前在拓跋寔身边比较受宠的,叫做阿惜,此时却是喜极而泣,道:“太子放心,皇上很好,一点事都没有,昨晚还是皇上亲自把太子抱来这里的。只是也为太子担忧,现在太子醒过来了,奴这便让人去通知皇上,皇上一定高兴。”显然是拓跋寔刚醒来便关心询问皇上的安危。拓跋寔的眉眼本就浓黑,此时初初睁开双眼,也不知映进去了几千几百盏烛光,愈加黑亮得有神,脸色犹如喝了酒一般红亮。精神烁烁,除了躺在床上被许多人围着,再半分也不像是个伤重的人。慕容冲看了喜之不尽,正要欢呼胜利,又忙自掩了口,怕这一开口出声,又要给他解释半天为什么突然会说话,以前要装哑了。听得拓跋寔道:“夜深了,告诉他们今晚就不要惊动父皇、弟、妹他们了。”说话也跟平常差不多,只语音语速稍微轻、慢一些。阿惜正要应,却听身后一人哭道:“太子,求你救一救我家小姐。”倒把几人引得都向她瞧去,原来是小红跪在床前地上哭泣求救。阿惜便先不满向她道:“谁让你来的?”小瑶早去拉小红,道:“你别说啦,咱们穆蓉小姐在这里,他自有主张。”连劝带拉把她带到外面去了。阿惜这才回过头答应了太子,仍是又哭又笑。这时又陆续有另外的大医、幕僚进殿。阿惜拭了泪出去照太子吩咐交待幕僚们等天亮后再通知皇上,皇子。拓跋寔看到慕容冲,便露出笑容,道:“蓉儿,你没事吧?”这笑容似乎跟往常不大一样,慕容冲稍稍疑惑,同样是这一个人,同样是对了自己微笑,一下子也想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同,只笑嘻嘻地摇一摇头,表示没事。拓跋寔仍是微笑,道:“我听到你大叫,是不是受到惊吓便能说话了?”原来昨晚他被砍了还有知觉,听到慕容冲在乱军之中大叫不要放箭。慕容冲倒省了解释,点头道:“是啊。”又关心摸一摸他的脸,眼眨也不眨地紧盯着问:“你疼不疼?会不会觉得难受?”拓跋寔看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更加微笑道:“本来疼,一见到你就不疼了。”慕容冲大喜,这才欢呼胜利,道:“我就知道啊,因为我是仙女嘛,我摸一摸你就不痛了,吹一吹你就会好起来。”旁边几个侍妾本来心情高兴,听她这么一本正经说出这番话倒不由都轻笑出声。慕容冲听得出来她们不信,着急认真道:“真的。”说着,揭开棉被,摸一摸拓跋寔伤处,又吹一吹气,连声问:“是不是我这么摸一摸你就一点都不疼了?是不是我这么吹一吹你就觉得好多了?”拓跋寔只笑着不停应她:“是啊,是啊。”慕容冲便不停吹了摸了道:“你们看,我没说错吧。”就在床上拓跋寔身边半坐半跪了道:“我一直帮你吹,你也帮我做件事好不好?”拓跋寔见他转了话题,倒怔了一怔,道:“好,你说。”慕容冲道:“拓跋斤不是真的要杀你,他被人骗啦,整个孤王府的人都被人骗了。太子你向皇上求情,不要杀他们好不好?要怪也只能怪骗人的那个大骗子嘛,我都已经跟刘库仁、贺讷说清楚啦,可他们根本就不去查那个大骗子。”毕竟有些心急,杂七夹八说得不清不楚,拓跋寔昏迷初醒,听了便有些糊涂,正要想个清楚,阿惜忙止了道:“穆小姐,太子刚刚醒来,这事情以后再说吧。”慕容冲有些着急道:“可是我也没办法再拖时间啦,明天就要杀头了,只有太子求情皇上才会听的。”拓跋寔大概明白过来了,道:“你是让我向父皇替行刺父皇的反臣刺客求情?”慕容冲眼也不眨眼巴巴望了道:“是啊,你要皇上不要杀小寰,不要杀我小叔叔好不好?”拓跋寔仍是看了他笑,口里只令人道:“备车,更衣。”阿惜闻言吓了一跳,道:“太子要出门?进宫去见皇上?”忙劝阻道:“请皇上过来商量罢,或者交待人带你的话进宫去求皇上便是。”拓跋寔微微摇一摇头,道:“这个时候父皇不一定会过来,而且我是求他赦免行刺他的刺客,他一定不会轻易同意,我得亲自去见他才行。”阿惜也无话可说,只是自然要劝,迟疑道:“可是太子……而且现在夜深又冷,要不然你先休息,等明天再说。”几个侍妾丫环都有些忙乱,又不知是哪个道:“要不然先问问太医吧,看太医怎么说。”说到这里才发现不见了太医,奇道:“咦?太医呢?”她们刚才都一心关注了太子,太医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走开了竟是谁都没有发现。倒是小瑶在屏外知道,听得问便走进来禀道:“刚才太医出来叫了刚赶到的几个太医一起出去说话了。”拓跋寔想了想,不容商量道:“还是现在去吧。”他一直在淡淡的笑。慕容冲也一直在想这笑为什么看起来不一样了,可能是病中罢,没有以前的那种凌厉的神彩只显得格外温柔似的,可是又不仅仅止是这样,仍是想不明白。几个侍妾无奈,又见他此时精神,倒也稍有放心,围绕了伺候,拿了衣服来替他更换,扶他坐起梳头。然后拓跋寔便下了床,几乎不要人扶。慕容冲在旁看了便是惊奇,微仰了头满脸崇拜地瞧了,连声赞道:“你好厉害,我叔叔醒过来只会说胡话,到现在连眼睛都没睁一睁呢,你一醒来就能说能笑,就能走路。”又是欢喜道:“所以太医都走咯,因为你已经好了嘛。”其他侍妾跟着凑趣,道拓跋寔向来身强体健,所以无事。拓跋寔只笑一笑,车已经备好,自有几个亲随跟着,阿惜又叫了两个丫环扶了出门。宋西牛看到拓跋寔走出来,也是吃惊,只有他心里暗暗觉得事有异常便肯定有其不对之处,只是还没有人发现其中的蹊跷而已,只仔细思索,暗地观察,突然之间便明白拓跋寔为什么会浑身通红了,是因为太医只是强行包扎住了太子的外伤止住了血,可是拓跋寔全身的血管都已经被破坏,血液早在皮下流窜渗满了全身,甚至渗透到毛孔,所以全身都是红的。又见太医也走了恐怕也是和自己想法相同,心知不妙,却也不敢说。只随了慕容冲等一行人一起送太子出门上车,看他坐车出了府远远去了。慕容冲便是欢呼胜利,叫过韩凌等人道:“咱们明天用不着劫狱啦。”小白道:“所以说咱们王爷,不但神通广大,而且更加福大运旺,昨天我还说这小王叔、太子、拓跋小姐三桩大难题一个也解不开呢,谁知道不到一天功夫,在咱们王爷面前统统都不是问题啦。”小段只道:“王爷要还不算是大福的人,这天底下就没有有福气的人了。”哄得慕容冲高兴,宋西牛自然更不会扫他兴了。一起回到大殿等候好消息,阿惜等人还等在这里,又叫人准备了宵夜亲自过来伺候慕容冲饮食。她见太子好转起来,那么眼前这个绝色美人必定是将来主母了,因此特别恭敬,便是希望以后的日子好过一些。慕容冲反正是被人伺候惯了的,也不大在意,吃过东西等得无聊便和小瑶小红一处玩耍,见小红也没什么心情,便又招呼阿惜等人道:“你们过来,咱们一起玩么。”阿惜对她多少有些敬畏,不敢这么没上没下,便是摇头道不敢,只在一旁立着相陪。慕容冲便径自和小瑶在这大殿里玩起捉迷藏来,玩了一会不好玩了便又换一个游戏来玩,不知不觉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也不知打了几次更漏,总也不见太子回来,慕容冲便让阿惜等人先去休息,阿惜她们连日伺候太子却也早已累乏,再说不敢违命,便都告退了。小瑶见慕容冲也颇有困意,便也道:“太子今晚可能是留在皇宫了,王爷也先去睡吧,太子一回我马上叫你。”小段看一看慕容冲的模样,预言道:“你叫不醒他,王爷这一睡恐怕又难醒了,先玩着不要睡。我去打探打探。”说着找了个太子的亲随一起出门去皇宫打探消息去了。慕容冲只跟小瑶把几个游戏都轮着玩遍了,又听小瑶唱了几支歌。连他也觉得有些无聊了,撑了下巴边想边道:“接下来玩什么呢?”又猜起迷语来,他对诸如‘一几有四角,用刀砍去一角还剩几角?’‘树上有十鸟,用箭射去一只还剩几只?’‘三人睡一床,不许两人共一向,怎么睡?’这类急智迷语最在行了,赢得打了小瑶许多手板子。过了大半夜小段才回来,慕容冲、韩凌便忙围了问他情况,原来小段只在皇宫附近,是和小段同去的那个太子随从混进了宫去才打听清楚,道是皇上根本不同意放过反叛刺客,更何况是要全部赦免?所以太子便一直跪在皇上的寝宫外不起。原来太子去了这么久并非留宿在皇宫,而是一直跪在外面。小高听得直皱眉恨恨道:“这皇上怎么这么狠心?”宋西牛倒不是很奇怪,只是忧心摇头,他毕竟跟太子相识一场,也算是旧识,心里觉得婉惜伤悲,便不说话。韩凌想了想,道:“要是求不下来,咱们按照原先安排的去做。”
到得天将亮的时候,小白听到先飞奔来告诉,道:“太子回来了。”都拥簇了慕容冲跑出去,瞧见车已经停了进来,只另让人抬了铺着毛皮的软椅出来抬拓跋寔。慕容冲早已跑到跟前,扶了拓跋寔上椅,瞧他精神似乎差了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冷的关系,全身的红变成了一种青乌色,但仍是笑笑的。慕容冲只眼巴巴望了问:“怎么样?”拓跋寔望了笑道:“皇上答应了。”慕容冲便是欢呼胜利,问:“谢谢你咯,你是不是跪了很久?辛不辛苦?冷不冷?”一边说话一边跟在他的椅轿旁一起进屋,叫人把火盆挪过来,急着道:“你等我啊,我马上就回来给你吹气。”说着就要跑走。拓跋寔一直笑着跟他说话,问:“你去哪里?”慕容冲喜道:“去告诉小寰这个好消息咯。”拓跋寔道:“叫别人去告诉他们,你留下陪着我吧。”慕容冲歪头想一想,也好,现在拓跋寔比较难受,便招手让小段、小白过来,凑到一起悄声嘱咐道:“先不要这么告诉他们,要不然就不好玩了,你们跟孤王妃说,要是她同意我和小寰成亲就救,她儿子也能活命,要是她不同意么,就杀她全家,以后想找咱们报仇都没人啦,”想一想,又道:“玉娘姑姑也很关心斤哥哥的,也要这么吓一吓才好玩,要她跟小叔叔成亲。”小段、小白点一点头跑走。
慕容冲便跑过来给拓跋寔的伤口吹气,问:“那你要不要去睡觉?”拓跋寔摇头道:“不睡了,你困不困?”慕容冲指了他好笑又好气:“我要给你吹气嘛?要不然你就会疼的,你忘记啦。”拓跋寔笑:“是啊,真的忘记了,那辛苦你了。”慕容冲坐在他身旁一边吹气,一边摇头道:“不辛苦,皇上是不是不杀小寰,也不杀玉娘姑姑,要把他们全部都放咯?”拓跋寔道:“嗯,全部都赦免了。”慕容冲还是有些崇拜,道:“可是斤哥哥伤了你,连他也不杀么?”拓跋寔道:“嗯,拓跋斤也放了,连阿宽、老铁他们统统都放了。”只歪靠在椅里,声音越来越低,精神更差了。慕容冲道:“你真厉害,一下子救了这么多人。”拓跋寔轻声道:“本来想为你做很多事情,现在也只能做这一样啦。”他们一处说话,阿惜早有丫环去报知太子回了,便也起来端了熬好的汤药过来,道:“太子服药吧,喝了药去床上躺下来休息一会吧。”拓跋寔看了笑道:“不躺啦。”说着,又看了汤药,接过认真饮下。慕容冲睁着眼看他,总觉得有点奇怪,拓跋寔不单止看自己,看阿惜、看汤药,不管看什么都是这样一副以前从没有见过的神情,这种神情吸引着慕容冲,可是又看不懂。太子服过汤药,阿惜甚为识趣,道:“那我去做些吃的。太子、穆小姐有事叫我。”接过药碗便退下去了。拓跋寔喝过药似乎精神又恢复了一些,却把目光转去望窗户。慕容冲也追随着他的目光,总想弄明白其中的含义。他向来喜欢察颜观色,往往只瞧人眼神面色的细微变化便可看出人的心理,这时自然有心要研究清楚。跟着看去,窗户却是闭着的,而且漆黑一片,现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马上就要天亮,听起来静悄悄的外面的风已经停了。拓跋寔道:“雪停了,风也停了,看来今天会出太阳,我想上顶楼晒一晒太阳。”慕容冲道:“好。”便扶了拓跋寔起来。这时韩凌、小高见万事已定,早放心一处说话休息去了,小红、小瑶跟了小段、小白去见小姐,只宋西牛心里有数,仍是远远的跟着他们。安排人另外抬了软榻上楼摆放。
慕容冲扶了拓跋寔登阁上梯到最顶楼,拓跋寔只让人把软榻铺了厚厚的毛皮摆在廊外,便坐在顶楼外面居高临下瞧看天地。登高能望远,此处的视线便是开阔无边,这时,天色已经蒙蒙发亮,瞧得见绵延起伏,一望无际的银亮,便是城外荒山万里的积雪满覆,因无人践踏还未开始融化,俱是银妆素裹。拓跋寔只微微笑着瞧了,慕容冲只偏了头捉磨他的神情,瞧见他似乎有欣赏之情,便也攀到栏杆前瞧看,称赞道:“真好看,就好像满天的白云,咱们就在云霄宝殿。”他这人向来喜欢察颜观色,投人所好,讨人喜欢的了。又指了欣喜道:“你瞧,那秃树上还有两只鹊儿在打架,瞧见没有?”一回头,瞧见拓跋寔的目光便又有些发怔,奇怪的眼神,好像很复杂,又好像很简单,痴痴望着天地万物,似乎有几分深情,有几分留恋,有几分不舍,瞧着鹊儿和自己时,甚至流露出几分羡慕,羡幕这些鲜活的生命。慕容冲再是聪明,没有这番经历,又怎么能看得透一个清楚地知道自己即将死去,即将远离这人世间的一个青年的心理?慕容冲只歪着头,看着他露出一种似乎悲天悯人的温柔微笑,眼望了轻缓起伏、连绵不绝的白色山坡,轻声笑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春夏之时绿草遍地,其间还有牛、羊群,那时风光更好。”慕容冲道:“那咱们夏天再来瞧。”说着,又回来替他吹伤处。天色更加亮了,云层太厚,太阳出不来,天地都是一片白茫茫的干净,拓跋寔的紫乌肤色愈加清晰明显,只看着慕容冲瞎忙,道:“对不起啦,我曾说过赛会的最后一日要送一份大礼物给你,本来是想让你当皇后令你惊喜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只让你受了惊吓。”慕容冲虽然不是很清楚现在的状况,但他本是极其敏感的人,又天性善良,下意识并不说穿身份,却是想到,安慰他道:“不是啊,我一吓就能说话了,你瞧多好,比当皇后好得多了。”拓跋寔笑一笑,道:“好了,我现在不疼了,你休息一会儿。”慕容冲果然停下捧了头道:“把我都吹晕了,那咱们玩什么?”拓跋寔只看了他笑,慕容冲想了想道:“下棋玩吧。”拓跋寔点头道好,宋西牛便让人取了棋来。慕容冲自和拓跋寔对奕起来。正凝神下到半局,慕容冲偶一偏头,倒吓一跳,只见阁屋里楼梯处立着一个高大黑影,只如泥雕木塑一般一动不动看着这边,也不知站了有多久了,却正是皇帝拓跋什翼犍。因阁里没其他人,宋西牛和他们都是在廊外,因此也没人发现。慕容冲只奇怪地瞧了,拓跋寔手里拿了一枚棋子正要下,见他这样,便也偏头瞧来,正与什翼犍视线相对,也是微奇。
什翼犍上得楼来,本来只专心瞧了儿子的一举一动,连自己也不知站了多久,慕容冲看他时他也不知道,只拓跋寔看过来时方才惊醒,倒有些尴尬,忙走前几步,道:“我是来告诉你,贺夫人生了,是个儿子。”拓跋寔并不起身,只仍是微笑欢喜道:“恭喜父皇。”慕容冲听了也是欢喜,只宋西牛行礼见过皇上。什翼犍的神色也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也走了出来到廊上,道:“听说出生的时候满室红光,将来恐怕是个有些作为的,这些年都是因为父皇把你的婚事也给耽误了,你为了国家奔忙,也没有留下一子半女,就把他作为你的儿子吧。”宋西牛远远在旁听得怔住,这世上当真是各种离奇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拓跋寔显然也是有些吃惊,重复一遍道:“作为我的儿子?”显得疑问。什翼犍却是点头肯定道:“不错,你给他取个名字吧。”慕容冲挠一挠头,宋西牛还在想不通:这儿子转眼就变成了孙子,恐怕也只有胡人才做得出来。却说什翼犍这是什么打算?原来太医情知太子已经命止当日,经过商量,早已报知了什翼犍。什翼犍闻知这恶讯自然另有伤悲。而拓跋赛会的叛乱行刺事件经过刘库仁、贺讷调查,多少也牵扯出了什翼犍的长子拓跋寔君,是什翼犍把这案子压下了,不愿再深做追究,一则是找不到确凿证据,再则,眼看已经有一子保不住命,他也不愿再失一子。什翼犍这样考虑倒并非完全是出于父子之情,他这种人却是把国家利益看得更重于儿子的。实则是因现在代国亟缺人手,他这两个儿子本来已经长成,又经年管事,十分得力的,早成他的左膀右臂,如今即已断去一臂,便不愿再自残另一臂了。然又虽是如此,他也不过是要用长子拓跋寔君之才,却已对他死了心,又对小儿子拓跋窟咄也颇有些心寒。这身后事的安排,三个儿子之中他倒还是只属意太子拓跋寔,其实早有心将皇位传于拓跋寔。如今,却在拓跋寔将死之日新儿诞生,也算是一件奇事,什翼犍便以为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安排,这新儿或便是拓跋寔的转世化身。又听婆子们说新儿出生时满室红光,现出异像,因此便有重点栽培新儿,将来由新儿继任的想法。却仍觉得亏欠于拓跋寔,便想出将新儿做为拓跋寔的儿子,这样,虽然拓跋寔生前没有做成皇帝,但儿子将来继任以后必要追封先父为帝,也算是圆了拓跋寔的一个心愿了。
却说拓跋寔自然没想到这么多,听了这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些迷糊,却也只顺从点一点头,想了想,问:“珪字怎么样?”“拓跋珪?”什翼犍难得的笑一笑,道:“等珪儿收拾好了便让他们送过来。”说着,又把带来的一个包袱交给慕容冲,道:“这是你的百镒黄金,原封不动,你瞧一瞧。”什翼犍或残忍,或无情,但却是个信诺的人,他曾答应过慕容冲出来后返还这百镒黄金,如今便亲手交给他。慕容冲抱了便是大喜,忙打开瞧看,金锭中有一个凹了一点点是被什翼犍扔出去砸坏的,还有一个在他和拓跋寂打斗中被长剑划了一道印子,不错,这些金锭果然便是他原来的那些,只瞧了便是喜不自禁。待得从金锭上抬起头时,什翼犍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只拓跋寔坐在对面微笑着望着他。慕容冲便捡出两个金锭递过去,道:“这个给你,拿去买药吃,吃了药伤就会好。”拓跋寔只是笑笑地看着他,慕容冲见他不接,以为他嫌少,便又捧了一捧出来,道:“那给这么多给你咯?”拓跋寔仍是笑笑地看了,慕容冲把金锭放回包袱,连包袱递给他,道:“那全部都给你好不好?”拓跋寔收了笑容俯身过来,却不接包袱只轻轻抱住了他。慕容冲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怕碰疼了他胸口伤处。过得一会,窟咄也来了,拓跋寔才放开他细细跟弟弟交待一些读书,练武,辅助父皇等事宜,窟咄都听着。慕容冲自去一旁栏杆附近自在玩耍。等窟咄一走,小高跑了上来,道:“那母……段女侠来了,急着要见小……小姐的叔叔。”慕容冲听得又喜,看来什翼犍守信,小寰他们都已经放出来了,小叔叔一直说什么‘昆仑山‘的胡话却总是不睁眼醒过来,玉娘姑姑来了,说不定再吹一吹气小叔叔就会睁开眼了。喜得便要跑走去看小叔叔。跑得两步进阁,身后宋西牛不但不跟着他,还在他身后叫住道:“小主人……”慕容冲回头,宋西牛叫住他却不说话,只拿眼神瞟向拓跋寔的方向,示意他还要陪拓跋寔。
容冲便转而去看拓跋寔,拓跋寔也正向他看过来,他窝在厚厚毛皮的软榻里,已经不能动弹了,只有脸露出来,因为天色已经大亮,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脸上是一种正常人不可能有的灰青色,脸色是越来越难看了,只是神色不变,仍然是那么笑笑地看着他,背景是衬了白云的天,白雪的地。便显得他一个人浮在当中有些孤单。慕容冲猛地站住,忽然也意识到了什么。拓跋寔仍是笑笑地说:“不如把你叔叔也抬上来吧?”慕容冲呆得一呆,摇头道:“不好,有玉娘姑姑陪他么,我跟你玩。”宋西牛便道:“我去看着,有什么消息便来告诉小主人。”说着,下楼去了。慕容冲走回原处坐下,面前的半局棋还是那么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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